奕鸣

[叶王]静水(生贺)

阿咸:


“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空调机的制冷声很重。他醒来时搭在被外的胳膊冻麻了,被子下和叶修腻在一处的一侧,皮肉把两人的热度紧实地收在一处,又是另一种舒适的麻木。他抬着身子往床边挪,慢慢坐起来,把空出来的被盖回叶修身上——后者抱着一个被子角跟在身后,和他挤了半边床,四肢奔放地拗了个夸父逐日的造型。朦胧天色浸湿窗帘漫了进来,类似电影背景音的市声也冲刷侵蚀着这片公寓,四下都润着潮,此刻像在阒寂的冰盖上了,看天看云。




下床时叶修从后面揽住他的腰,发出迷茫的一声睡音。王杰希反手往后摸,插进对方头发里的手指贴着头皮摩挲了下,让他再躺会儿,他没应声,手上却把得死紧,说不定早就醒了。“你是。”王杰希拿着他胳膊一使劲,喘了口气,“狗皮膏药吗。”这下人憋不住了,笑出来的热气全喷在他后腰上,他腰一阵酸软。“那敢情好啊,敷你身上消肿止痛,哪儿疼贴哪儿。”他手不老实。“你拉倒吧,贴哪儿哪儿疼还差不多。”王杰希扯开他的手。“疼了?”叶修笑问。“下次换你,你试试。”




昨晚太色急,衣服从门口到卧室扔了一路,王杰希在地上光着身子一件件拾,往空中哗地抖擞一下灰,再把两人的分开。这情形原本情色得不行,但他做的正经,捡贝壳似的仔细,粘着天真的孩气。叶修看了会儿他腰臀时而绷紧时而舒缓的线条,接着端详他的脸,又想笑。昨天完事后提着精神洗了个澡,湿着头发睡了,现在王杰希顶了个莫西干头,刘海划一地向后仰着,鸡冠子似的随走路一点一点。




卧室门刚打开,家里那只猫就嗖地扑到床上,找了个老地方把自己团起来。他顺了会儿毛,王杰希又回来了,上身披了件衬衫,长度遮不过小腹。“你把我内裤扔哪去了?”那猫抬头喵了一声,被他按头压回去。“我的,不准看。”




王杰希在门框里嵌了半晌。“……幼不幼稚。”




“就幼稚怎么了吧,这猫欠老父亲的棍棒教育。”他撸着猫耳教育它,“好奇害死猫懂不懂。”又转头,“沙发上吧。遛鸟可耻,就算在我面前也别这么不要脸啊。”王杰希挑起眉毛。“你跟我说要脸?”叶修旋即乐了,“好像是没法比。”他迅速掀开被子,朝王杰希顶了顶胯,下面那玩意儿还半勃着,耍起威风来不逞多让。王杰希从容地看着他的流氓行径,点评一句,“胖了吧?肚子上那肉晃起来和附了魔法波动似的。”




“这不是火属性炫纹状态吗。”叶修给他展示前胸和腰腹上的红色吻痕,“下次多弄点攻速力量增益什么的。”一堆衣服朝他飞过来,“起来吃饭。我下午要回俱乐部开会。”叶修边扣扣子边哦了一声,毫无谦逊自觉地建议,“复盘的话,可以让他们去看我昨天的解说自己反思,减你不少工作量。”




他退役后在国家竞技总局领了份职,昨儿刚出完公差回来,晚上就作为特邀嘉宾去了直播间。微草对嘉世。新嘉世在挑战赛沉浮了半年,出线后,战队成绩在中下游波动得厉害。这个赛季成绩渐有起色,恰逢嘉世战队重返联盟的“x周年”——无论对嘉世还是新旧嘉世粉丝,这个所谓的纪念日都是难言而微妙的——又赶巧叶修生日,就着噱头炒作了一下。




人们喜欢看热闹,对比越大,视觉冲击力越强。从来不会有人怀疑叶修的商业价值——在他还是叶秋的时候,那价值只是冰山一角,却并非毫无端倪。叶修是这样的人,一旦他立于赛场,想让哪里沸腾,就可以让哪里沸腾。




崇高与伟大被时间推向极致,不容消失。他手里攥着火种。王杰希叹了口气转身走出去了。“怎么了?”叶修问。




“做饭,堵住你那张嘴。”对方的声音遥遥地从厨房传来,叶修踩着趿拉板到卫生间,对着镜子胡乱扒拉了下头发,凑不出人样,又拿起梳子捋了几下,再看镜子里,头顶孤零零一根,野草似的立在那里。他把它摘下来放手里掂着,硬得扎手,王杰希的没跑,是梳子上带下来的。牙膏压干成薄片戳在塑料杯里,他合着头发一起扔了,猫腰打开储物柜找新的,里面是真满——各种各样的纸,抽纸卷纸手帕纸湿巾,外加十来卷垃圾袋——同居后他们两人的生活风格倒是变本加厉地统一了,日用品一次囤满,仓鼠式度日。




洗漱后他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抄起烟盒,刚抖漏出半根烟,王杰希回头看了一眼,他就放下了,嘴里闲着,于是去翻冰箱。里面和个雪窟窿似的,角落那个西红柿好像还是他出差之前就在的,皮上一层细纹。他关了冰箱门,过去贴王杰希的后背,下巴搁在他肩上,收到一个“乖一边儿呆着”的眼神奖励,锅在他们手底下发出温顺的咕噜声。方便面和挂面混煮,魔术师在做饭方面天赋非同一般,总是别出心裁。“这是什么新吃法?”“饥荒吃法,家里剩最后一包方便面了,挂面剩了一小撮。”王杰希捞过一个鸡蛋磕上。




“你把我方便面存货全啃完了?也不知道买点东西,有这么过日子的吗。”




“我不是买了卫生纸垃圾袋。”




叶修一乐,“你过日子就用这两样。我不在你自己玩的挺开心啊,撸多了虚不虚?”茶饭不思这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面对王杰希时,总有一种绒绒的感觉搔着,蠢蠢欲动,还想笑,往白了讲是欠。不过说实在的,两人都到这关系了,私下还搞五讲四美三热爱,那才真不正常。王杰希拿筷子挑了一点面条上来,“还想不想吃饭了?”叶修偏头把筷子尖含在嘴里,“爱情和面包啊,太难选了。有点生,再煮一会儿。”




“有个备用选项。”王杰希抽回筷子,“滚出去伺候猫。”他们家猫一直没名字,有时候叫“这猫”,有时候叫“那猫”。最开始叫“丫”——这称呼后来废了,俩北京土著“你丫”随口就来,经常被这家伙天外飞仙糊一脸。他抱了抱王杰希,在他脸上留了个调料味的吻。




叶修从洗衣篮里面拎出服务对象。四肢刚着地,猫就假摔卧倒,劈叉坦肚皮,一套动作做得一气呵成。他想起上次方锐来,说你们家这猫真是坦蛋蛋的君子,忒浪了点,是不是被带坏的。他说屁,这猫可精着,看人下菜碟,你浪它才浪,长江后浪推前浪。瞎扯时他无意间瞥过旁边,王杰希的耳根红了。心脏狂跳了几下,丝丝缕缕填满胸腔的那些,无限接近于怜爱,却又不是,不止。他不得不默背了一串技能名称冷却自己,反思是否还处于热恋期。




感情的发生和变化是否有确切标志,如果不是一见钟情。他甚至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王杰希抱了点不一样的绮念。十来年前的场馆里,甫一出世就封号加身的魔术师出来接电话,背挺得笔直。他一早在外面倚着窗台抽烟,王杰希走出来时他就应该站远一点。但他没有动,哏而不油的京腔随风擦过他的耳廓,那是久违的感觉了。草木在天光之下发出香气,衬得嘴里的烟苦涩了几分。挂机回屋之前王杰希往这边看了一眼,对视时目光质感发生改变。叶修摘烟的时候中指和食指轻轻擦过嘴唇,夹着烟头给了落败者一个飞吻。烟灰在他面前簌簌落下,未及地就被卷走,对方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睛。他那时促狭更甚,每一个挑战者都让他新鲜又喜欢。一小时前的赛场上,新人王之名的后辈被他掀翻打爆在地,半小时前他躲在休息室里,电视里那张脸是副青涩的陌生风景,讲着标准的普通话,眼神平淡缺乏锋芒。现在,眼前,私下里,王杰希是这样的。他截住了对方眼里迅疾而过的东西,那让他想起冰湖下的暗流,或者野草细小的倒刺。他们没说话,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面对着面。




这个是最带劲儿的。他想。




竞技选手之间,“对手”是放之四海皆准的关系定义,赛事上的缠斗互有胜负,偶尔一起下本刷个材料,对彼此的欣赏也只建立于荣耀基础之上,或者说,本应拘束在此。第六次全明星周末,如潮掌声由台前涌起,渐滚至整个场馆,他在声音的涡旋中看王杰希将高英杰留在场中缓缓下台,那种独自的姿态足以给他致命一击。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方面感情——荣耀之外的事少有让他在乎的——却通过这份苦心孤诣看到竞技的另一面,类似于日升月落潮涨潮生:一种美丽的更迭,甚于高明的战术和操作。如果说为配合战队,王杰希封印了魔术师打法,实现了对自身的一种征服,只是让他感到敬佩,却也失去了那种冒尖似的惊艳感觉的话,那么当下这瞬间,就是对叶修本人的征服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根深叶茂地扎下去长出来,由不得他选择。叶修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共性的东西,仅存于他们两人之间的,难以复制的体验。那大概是最初也是最浪漫的一刻了,那一刻他意识到王杰希很好,是带了成人的欲望去评判的,得出仅此一份的妥帖和亲密感。于是王杰希下场后对队员们点头示意的神态,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喝下、喉结上下滚过的动作,他看着台上那个后辈的微笑,所有的样子在叶修眼里再不相同,在他今后想拥有的生活中占下一席之地。




两个这样的人认识,像田野遇到风,是合该起点波澜的。而他们未曾真正了解过对方。他没有时间,对方也不会有——正因为他们在这点如此趋同。可笑的是共鸣让他产生欲望,却也灭绝了得偿所愿的可能性。




原来他对竞技之外的东西尚有这么多渴求。他顿生此念,冷静地看着时光作用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他抱定的信念和顽固的骄傲之上生发出截然不同的东西——姗姗来迟的一颗智齿,使他感到钝痛,痛且快意。




而他们对荣耀的信仰永无止息。




昨晚直播间里,他面前的屏幕上,荧光棒的星空一片山呼海啸。这是多年未见的场面了,仍可在他血液中卷起簌然的潮汐,他在这种窒息的狂热中想起多年前的那场世邀赛,人群欢呼的声音盖过了十年的风声和雨声。王队还是这幅沉稳的大将之风,主持人感慨。叶修敷衍一笑。你不知道他不沉稳的时候,他想。第一届世邀赛中国夺冠,场上被一环白色地灯打得雪亮,他在第一排的观众席上,看着他的队员们从隔间簇拥着跑出,乱七八糟地压在一起,又哭又笑地抱作一团。他手心里又湿又凉,和周围的随队人员狠狠击掌,转身时看见一张朝向这边的脸,王杰希。他在观众席上向他张开双臂。时隔多久的遥远对视,旧时光回归,契点就在这里了,他熬夜陪他整理资料的时候,他们在会议室讨论战术的时候,饭后散步谈论队里晚辈的时候,提起电竞圈未来的时候,经年的注视和言语累积于此,酵生出彼此心知肚明的满腔缱绻与热狂。




王杰希撞在他胸前的感觉,像是被谁抵着心脏开了一枪。如同他一下子明白什么叫刻骨铭心。




他们的关系从荣耀蔓延到生活里,开出枝蔓。起先是各自住所里的一次性牙刷、既当牙杯又当水杯的纸杯、旅行装的沐浴露洗发液、莫名其妙多了的插头数据线,放错顺序的调料盒。后来就是这里了,地段和户型都是两人商量的,成套的牙杯毛巾、卫生间清一色家庭装的大瓶子,东西摆放的风格是两人旧习惯彼此妥协的样子,还有全新的习惯,一只难搞的猫。




猫闻到饭香,先一步跑了,他只摸到了油滑水亮的尾巴毛。“兔崽子。”他说,跟着起身来到饭厅。王杰希坐在窗边看平板,阳光被防盗窗割裂,在他手臂上切出锐利的形状,叶修能感受到那上面一半阴凉一半灼热的触觉。桌子另一头放了个碗,挂面方便面的奇异混合体上窝着一个鸡蛋。“生日快乐。”王杰希跟他说,把碗往他那面推了推,“寿面。”




“早上好。”叶修看着他点头,对方诧异地回视过来。“你这语气,我觉得你在跟我说‘早上好’。”叶修解释。




王杰希哭笑不得,“多大人了嫌弃什么劲,我是不是得给你唱首歌。”




“行啊,支持。你等我。”叶修拿出手机录像,手机却响起来了,叶秋的电话。




“哥生日快乐,今天不回来吗?”




“你也是。我在上海忙着呢。”




“你昨天还在这边做了个解说,咱爸都看见你了。”




“老头子还看体育频道?”




“没。战友打电话聊起来的。现在谁不认识你那张为国争光的脸。”




叶修犹豫了一下。这并没缓和什么,反而更尴尬了,争脸的是自己一直不认同的东西,在老干部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面,为国争光也不能给这份父子关系做解。“他什么反应?”




“和上次差不多吧。”叶秋含混过去,“对了,昨儿妈还说起来你,多大了没个对象。”叶修往王杰希那边瞟了一眼,对方心不在焉地夹着面条,眼睛长在平板上。他敲了敲桌子。说多少次了好好吃饭,不听了还怎么,他用眼神示意。




对方眼神心虚地飘了一下,平板被响亮地扣上了。“我和你一样大来着,你怎么没对象,当哥哥的很操心啊。”叶秋被噎了一下,十分没水平地反驳回来,“你该操心操心自己,地球上有你看上的吗。”




“没呢。”叶修说,“你哥打算从天上揪个外星人下来,骑着笤帚到处飞的那种。”




叶秋沉默了两秒断言。“有病,没救了。”语气特别累,不知道是单纯讽刺他的童话串烧,还是连带讽刺他的掩耳障目。叶修听了直笑,一个人犯傻似的乐得停不下来。




“谁说没救,我这里有药。”他笑着说,又看了眼王杰希。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面愤愤地总结。




“你要知道,当初离家出走的就不是我了。是吧?”对于他这幅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王杰希已经习惯性无视,吃干净碗底去准备复盘资料了。




他登录到官网下载昨天的比赛视频。屏幕右上角的图标水样波动着显示进度,挺慢,迷你音响小声放出荣耀的主题音乐。他把网页声音关了,搜昨晚比赛的直播解说。关键词一键入,一溜都是叶修跟嘉世的爱恨情仇,大字报似的在标题摆着,微草标红的两个小字怪委屈地挤在链接底下的简略里。这冷饭炒得,加了点情怀作料就变成香喷喷的蛋炒饭了。他拔了音响插耳机戴上,点开一段视频。




电视台这次是想挖点狠料提高收视率。比赛开始之前甚至额外加了一小段访谈,主持人像从隔壁娱乐台借来的,眼珠子很活,问题不是太门外汉,就是带钩子藏陷阱等着。一个聪明的蠢货。




“37连胜的成绩至今都是不可破的传说,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保持不输就行了。”




“总结一下自己的打法?”




“没有打法,就一个字,准。”




“能否对本赛季冠军做一个预测?”




屏幕上的叶修左看右看,像在找东西。“有签儿吗?”他问,“我抽个看看。”




看主持人的表情,大概觉得自己这几年白活了。王杰希估摸着拖了下进度条。




“嘉世最近几轮成绩波动严重,你认为现在邱非带队的嘉世状态如何?”




叶修罕见地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有波动说明正在努力,邱非是……”视频卡住了。宽带要换一家公司了,叶修上班的路上好像有一家?改天顺道问一问。他这么想着。从他身后经过的叶修瞄了一眼他的电脑,“哟,看采访呢,想了解敌情直接问我呗。”对方把房间窗子推开了,拖了张凳子过来坐着,手松松地勾在他脖颈上。近午的热浪跟着风起起伏伏地淹漫进来,叶修洗完碗的手很凉,指间还带着潮气,他稍微往那边就了下身子。“虽然现在成绩不行,但不能小瞧。邱非这孩子有股韧劲儿,恐怕你们家小朋友遇到对手了。”他语气里透着点自豪,“怎么样,怕了没?”




“小杰的话,现在没问题了。”近来王不留行常在个人赛或守擂出现,放在前期拿下一些优势,顺便为团对赛减轻压力,而团战仅作替补。相较第十赛季而言,队长权力算是基本完成让渡。“挺自信吗。”叶修说。




“你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




“记得还挺清楚。话说回来,邱非是差点签了微草吧?你对我培养出来的战法还真是情有独钟。”




“你想多了……挑战赛上他很出色。”




“当初挑战赛你一直跟着消息,一开始就看好兴欣?”




“对,怎么?”




“为什么?”




他想了想。“理性分析加上感觉。”




“分析不用说了,来说说你不理性的感觉。”叶修来了精神,手指轻轻搔着他后脖子上的发梢。




“嘉世包袱太重了,飞不起来。”他用到“飞”这个字的时候叶修忍不住笑了,于是他拍了下对方的手背提醒人正经点。“相反兴欣就白纸一张,从空无一物开始搭建,让人没法预料吧。新嘉世也有点这种感觉,但现在处于瓶颈期了。”




“哦,没了?”




“没了。”王杰希看他一眼,笑了,“想听什么?我以为你已经自我感觉良好到不需要别人夸了。”下载叮的一声结束,卡半天的画面也动弹了,屏幕上叶修把话说完。“……很好的队长,现在的嘉世是个很好的战队,他们会越来越好的。”主持人迅速接话,“这是一份来自昔日嘉世王朝的缔造者的勉励……”耳机外,叶修咕哝了一声,“看是谁夸了。”




王杰希没接这话茬,继续看着屏幕说,“你说的话会成为风向标。”




“我希望他们关注事实。勉励?我说的是实话,嘉世不需要鼓励,他们有这个决心,邱非会给他们看的。”这话因率直而逼促了些,顿了顿他又说,“邱非和小高不一样,他对外界肯定看得很淡,只要给一个目标就可以……我这样说你会不会不舒服?”话尾陡峭地转了个弯。




“嗯,私心来说不舒服。”王杰希点头瞥了他一眼,他已经习惯了对方以公事开头以私事结尾的聊天方式,好像世界就丁点大,绕不开两人这层关系似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真会做人。”“不是做人,是在哄人。”叶修笑着揉了下他的脖子,在他额上胡乱蹭了下嘴唇,拖着凳子往另一处电脑那去了。他现在可以熟门熟路地打开网页,在一片英文字幕里找战术新思路了。虽然平时工作清闲,和各种各样的表格指标打交道,但特殊时间——世邀赛开赛前后往往脚不沾地。三年不开张,开张累三年。叶修在苏黎世机场这么跟他说,一个无奈的笑挂在脸上,却没多少真心实意,像退役后会议室初见那回,略欠的口是心非。荣耀是他真心热爱的东西,退役后他依然离这份热爱不远,这足够天遂人愿。




不是所有人都能既理想又现实。前年他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一个电器活动广告,眼生的头像和名字,他搜索记忆无果,点进该人首页,往下拉了不知道多少次才从一堆广告中找出张生活照。是认识的一个退役前辈,职业圈里人,荣耀当然玩的不差。离了游戏后,犹有用武之地的好像只剩下垃圾话飙得很溜的嘴皮子,去做了销售。偶然在下班路上提起这事,叶修问他是什么厂家,他怔了一下,说家用电器。




“记着,很有用。”叶修难得语气严肃,红绿灯跳转的流光给他的脸打上了诙谐的滤镜,“以后咱们买了房子添置东西的时候,可以去他那里要优惠。”对方严肃的时候通常都是在不正经,他那时一笑而过,现在想想,叶修对于未来家庭生活的一个玩笑,倒是纾解他对于退役潜在的不安了。




爱的感觉,是心脏跳动和肾上腺素分泌的一次失误。恐怕他先前这么想是对的也是错的——这是长期的失误,但他可以从对方那里拿到镇定剂。




手持镇定剂,或者说为他的软肋打造铠甲的家伙,可以同时出现在屏幕上的公共场合和身边的私密空间。起初这未免让他有时空混乱的错觉,在他这里,公事私事之间向来存在一个堤坝,界限分明,而突然出现了一个家伙——一只无视规矩的猫,偏偏喜欢躺在堤坝上晒太阳。




王杰希得时刻反思自己是不是被挑唆得公私不分了,他收回神思看屏幕,演播间里现场画面拢成一块小窗放在右下角。他带队入场时摄像头拉远了距离,作为背景板的巨大LED屏上,王不留行迅捷飞过,灭绝星辰在空中甩出锋芒明亮的一道鞭痕。“王队还是这幅沉稳的大将之风。”主持人热切地盯着叶修,企盼对方能说点什么。




而叶修只是低着眼皮笑了一下。他神情有一个细微的变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百个日日夜夜给予征佐,现在王杰希有充分理由证明这一点了。严格来说,这是他头一回发现叶修有和他一样的,时空紊乱的病症。他自己有些惊讶,尔后又对这惊讶有些茫然,对方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药。到他目前的人生为止,叶修这一名字被赋予着对手和伴侣的双重意义,前一重的比重更大一些,甚至会不知不觉渗透到后者中。他作为对手的形象还牢牢盘踞在王杰希脑海里。他毫无旁骛,他一以贯之,他很了不起。谁不喜欢英雄,你在登峰的时候,只能看到你之上的人。王杰希承认自己慕强,王不留行被斗神一杆却邪挑翻在地的时候,他看见叶秋匿在摄像死角伫目望着嘉世队员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挑战赛后叶修以悲剧英雄的形象东山再临的时候,还有叶修手发颤地接过第十赛季冠军奖杯,还有世邀赛颁奖时,他们的领队静静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国旗——那种强是地下几千米处奔涌的岩浆。




从不缺英雄的荣耀世界里,他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始终关注的也是他,从最初最初开始,就以一种天性直觉的、毫无逻辑的认可态度思量他,学习他。爱情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的,但是回头想想,无边际的记忆里到处都有他的影子。或许爱欲形成之初也是因了慕强的余波,跟他在一起王杰希感受到了安抚——不是渇睡时柔软的鸭绒枕头,而是立于坚硬荒原时身侧的长矛。第十赛季的全明星周末,他提出把微草人塞到擂台赛里时,和叶修目光相接。仅仅是几秒钟对视的沉默,其目光的表意却花了他几个月去解读——一种难言的柔和从对方眼神锐利的边锋漏出来。他累,他想放松,他懒得去迁就一个娱乐意义远大于竞技意义的团队赛,叶修都懂。




定下团战战术到选手席落座之前,叶修拍了拍他的肩。随便飞,我陪你疯。他至今都觉得自己回视的那个表情很傻,叶修看着他笑了,信誓旦旦地补充,怎么玩儿都行,让你解脱。他首次不是以对手而是以队友的身份,和对方在团战中打配合,王不留行随心所欲,需要的时候随时能接受到散人变化无方的策应。带节奏、交换对手、夹攻或者单挑,怎样都很适宜。偶尔他错觉自己是像往常一样,凌晨捡了个小号,偷溜到竞技场随便找人虐了一把——却比往常更酣畅也更满足。




满场乱窜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掠见君莫笑毫无表情的眼睛,那竟成了他后来时时想起的一个画面。它是怎样在一片不动声色的温柔里,带着全世界的轻松和自由站在他面前,让他想起他打游戏的初衷,不是胜负也不是责任,只是学业之外的单纯放纵。




他们在一起时,他感受到了自我。不是一天到头处心积虑为微草的那个,也不是世邀赛上服从组织安排的那个,是另一个,充满了芜杂的欲望的那个,好像叶修把他特别复杂特别普罗大众的那一面给掘地三尺刨出来了似的。他们两人凑一起时往往幼态复萌般地犯傻,端菜时手上多摞了几个盘子都要在对方面前多转一圈展示一下能耐,更别说日常互嘲,米饭加多了水煮成稀饭都能乐半天。刚在一起时叶修接他下班,两人堵在路上,堵多久就说了多久,没带停的。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有他们的记忆。他们边重温了一遍自己的糗事,边毫不留情地嘲笑对方的,和前面长之又长的未来相比,以往反而可亲可触了,好像没有对方参与的过去也是种宝贵的财富似的。现在他偶尔路过某个广场还能想起叶修小时候在这边被音乐喷泉弄湿裤裆的画面,他估计叶修也一样。那天两人打电话,叶修说看到办公室窗台上一盆花,想起来他,开心了一整天。竞技这行本身就是爬山,没人可以在山巅上活一辈子,终点早已注定,好在有人陪着,往下走的时候,感受也不算太差。




整理了一遍昨晚的比赛资料,时间稍微迟了点。王杰希快速换完衣服,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叶修给他把包拿过来了。“帮我关电脑。”他嘱咐。叶修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是细细密密的一片星星,由中心向外散射,很旧很古老的一款屏幕保护。“你说你是不是职业病,把这当星星射线了吧。”




“没有。”对方马上否认,接着又笑了,他自己也不确定。就算退役了,他们这样的人也会带着先前生活的印记走入之后的生活,荣耀留下的所有故事,和他们再不能分开了。




“早回来。”叶修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还欠我句话。早饭的时候。”他提醒。王杰希笑了,他笑的时候像一帧黑白电影,颜色失去意义,轮廓简化成线条留在叶修脑海里。“生日快乐。”从生日快乐歌里面截出来的一句,被他一笑笑没调了。“你真耿直,就不会换句别的。”叶修抱怨着拍拍他的脸吻上去,在无限短暂又永恒的这一刻,他依然心跳如雷。






*:夏多布里昂《意大利之旅》




END




最伟大的他,祝他永远快乐。


写不出他们万分之一的好。


生日那天有事提前发啦。

评论

热度(715)